2025-12-20
药房柜台前,一位母亲正低声询问药剂师:“这波流感到底有多严重?”她手里攥着退烧药,眼下的乌青透着一夜未眠的疲惫。药剂师推了推眼镜,语气平淡得像在报天气预报:“这季确实厉害,听说全国都两千万感染了。”母亲愣了愣,低头扫了眼手机推送——同样的标题,死亡数字触目惊心。但奇怪的是,她心里那根弦只紧绷了零点几秒,便松开了。毕竟,流感嘛,每年都有的。
这大概是我们时代最诡异的悖论之一:一个理论上能夺走上万条生命的传染病,在公共讨论中获得的焦虑额度,却常常比不上某位明星的八卦新闻。美国疾控中心最新数据显示,本季已有超过两千万人感染流感,死亡人数突破1.1万——这些数字倘若放在三年前的语境下,足以让社会停摆。但如今,它们就像天气预报里的降水概率,我们知道它存在,却懒得带伞。
我姨妈是县立医院的护士,去年圣诞夜值班时,她所在的呼吸科走廊摆满了临时床位。“像场沉默的海啸,”她在电话里对我说,“但新闻里在吵别的。”那些床位上的老人,很多是基础病患者,流感成了压垮他们的最后一根稻草。可死亡证明上很少单独出现“流感”二字,它总是狡猾地藏在“心肺衰竭”或“并发症”的背后。某种意义上,流感成了最成功的“隐形杀手”——并非因为它躲得多好,而是我们已经习惯了它的存在。
这让我想起心理学家说的“风险感知偏差”。人们对风险的判断,往往不取决于实际数据,而取决于这种风险是否新奇、是否可视、是否带有故事性。新冠疫情期间,我们会对每日新增数字产生条件反射般的恐惧;但对于流感——这个每年准时赴约的“老熟人”——我们大脑里的警报器早就生了锈。某种程度上,我们是否正在用对待“可预测灾难”的方式,对待一切周期性威胁?就像对待每年如期而至的飓风季,我们学会了加固门窗,却不再思考为何一定要住在风口。
更深层的问题或许是:在一个信息过载的时代,什么样的苦难才配得上我们的注意力?社交媒体上,一场远方的地震能引发24小时的全平台哀悼,而身边每年发生的、可预防的疾病死亡,却成了统计报表里一个需要放大才能看清的脚注。我不是在比较苦难的重量,而是在想,我们的共情能力是否也陷入了某种“流量逻辑”——只有那些具备戏剧性转折、视觉冲击力或道德鲜明度的悲剧,才能短暂地激活它?

前几天翻到一本1999年的医学杂志,里面某篇文章忧心忡忡地预测:“随着全球化加速,流感大流行将成为人类主要威胁之一。”作者不会想到,二十多年后,他的预言以另一种方式应验了:流感确实成了主要威胁,但我们学会了与威胁共存,甚至学会了忽略它。这种“适应”究竟是韧性,还是麻木?
也许最值得玩味的,是数字本身如何改变了我们的感知。1.1万这个数字,若放在一场空难或恐袭的报道里,足以引发全球震动。但当它被分摊到五十个州、跨越整个流感季、分散在不同年龄层时,就变成了一种“背景性死亡”。社会学里有个概念叫“统计受害者”——当个体被折叠进统计曲线,他们的故事就消失了,只剩下一个便于管理的数字。而数字,是不会流泪的。
我无意制造恐慌。事实上,现代医学对流感的应对已远比一个世纪前从容。疫苗、抗病毒药物、重症监护技术,每一样都是人类智慧的勋章。但当我看到药店里那位母亲疲惫的背影,我在想:我们是否在赢得技术战争的同时,输掉了一些更细微的东西?比如对生命损失本该有的、持续性的警觉;比如在“与病毒共存”的口号下,不该被消解的对每个“1”的尊重。
离开药房时,我听见收银员对同事嘟囔:“今年流感针打得人少了。”她的语气里没有担忧,只有完成KPI式的遗憾。窗外,城市依旧车水马龙,没有人因为那1.1万的数字停下脚步。或许这就是现代生活的隐喻:我们一边建造更坚固的堤坝,一边学习对潮水的涨落视而不见。
只是偶尔,在急诊室外的长队里,在深夜咳嗽无法入睡时,那个问题会悄然浮现——当“常见”成为“正常”,我们是否正在重新定义,什么样的人生值得全力以赴去保护?